COVID-19康復者的自白

·9 min read

This translation is part of a new initiative to provide content to our Chinese readers. You can find the English version, written by reporter Kim Zarzour here.

Karen Cilevitz 和 Derek Christie 並排在復康病房內,細訴他倆在過去四個月未敢忘記的經歷。

Karen說幾句話便會咳嗽;Derek的嗓音變得沙啞,兩人不時要停下來喘口氣,或在忽然迷糊的腦海中尋找失落的句子。

交談的過程是緩慢而痛苦的,但他倆都下定決心要講出背後的故事:在這場惡夢般的疫症中苦苦掙扎存活,就是要警醒其他人,不要重蹈覆轍。

惡夢從四月開始。

那時候,旺市一間餐廳爆疫,過百人有染疫接觸風險,約克區公共衛生執法組控告餐廳和居民沒有採取防疫措施,安省省長推出日新

月異的新政策:警察隨機抽查、公園關了重開,省邊境設路障。

當時約克區只有兩成三居民接種了疫苗。

這對居住在烈治文山的夫婦—女方是資深市議員,男方是本地音樂家—形容當日兩人已高度警戒,因為Karen有心臟病和哮喘,令她成為高危一族。

她已經接種了第一劑疫苗,而他還有幾日就會去打針了,兩個人都盡量留在家中,逗留在自製的安全氣泡。

安全氣泡卻在某一刻被刺穿了。

四月十六日,Derek在朋友的後院錄音,大家都同意除了唱歌之外全程戴口罩。Derek不知道有已感染但未有病徵的人在他們來到之前

使用過錄音室,而他的朋友不相信未有病徵的人會傳播病毒。

他的朋友錯了,感染了病毒,傳了給Derek,再感染了Karen。

Derek感染的是Alpha變種病毒,在三日後出現病徵,咳嗽和發燒。Karen首次檢測是陰性,但她開始覺得不舒服,再檢測便確診了。

醫生說那一針疫苗打救了Karen,但Derek就沒有這麼幸運。

初期,他倆只是在家隔離,衛生局透過電話監察他們的病況,Derek慢慢開始好轉。

到了第12日,他的情況急轉直下。

他顯得呼吸困難,攰到不行,高燒到超過104度。他終於醒過來的時候,Karen叫他去急診診所。

但他說:「不,我沒事,只是累了。」

他們不知道的是,他正在缺氧。

到了第13日,Derek前所未有地疲累,呼吸淺而急促,她再催促要去麥健時醫院急症室。

他掙扎著喘一口氣回絕,Karen唯有說如果情況再惡化就召喚救護車。

午夜後Derek倦縮在扶手椅上打瞌睡,凌晨3:15,Karen忽然警醒,驚覺Derek倒在浴室地上。她搖晃呼喚,他只能呻吟。

直到今天她仍不知道當日是怎樣做到的,她拖著Derek龐大的身軀到床邊,再撥打911。

幾分鐘後救護人員如救星降臨,Karen試圖平息歇斯底里的思緒。救護人員為Derek接上氧氣,抬上擔架床,再送出門口,並建議她留在家中隔離。Karen只能叫一聲「愛你」他就被推出門口。她隔著玻璃窗只能眼睜睜的看載著Derek的救護車響起警號走上央街,駛向麥健時醫院。

「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,那是個我以爲只會在電視上發生的惡夢。」

45分鐘後她接到急症室醫生的電話。

Derek的含氧量跌至危險水平,正常是90以上而他只有50,加壓氧氣沒有幫助,他唯一活路是接上氧氣機。

醫生說:「我將電話放到他耳邊,你跟他說句話,可能是最後機會了。」

在儀器的嘶嘶聲中,Karen告訴Derek他會好起來的,醫生會盡力幫助他,唯一想到要說的是「我愛你」。

他喃喃地說了一些,但她聽不清楚,通話就結束了。

這是最揪心的一刻,明明知道醫生爭分奪秒地搶救Derek,而自己只可以困在四面牆內乾著急。

一個小時過去了,醫生打電話來說試了三次才成功為Derek插喉。又過了10分鐘,醫生又打電話講出噩耗:他可能挺不過了。

跟著幾天醫護人員多次打電話告訴她最新情況:Derek會進行人工昏迷,接上維生機,他對病毒出現過度免疫反應。

Karen懊悔為什麼不強迫他早點入院,醫生又安慰她說免疫反應是不能預防的。

五日後,Derek出現好轉,醫生停止用人工昏迷藥物,於是他慢慢甦醒。醫生提醒Karen,拔喉是危險的,有些人不能恢復自主呼吸。

「不過Derek一如既往,挺過來了」

他在五月中終於穩定下來,轉到Vaughan Cortelluci醫院,而Karen也獲准脫離隔離了。

她急不及待要去醫院見Derek,跟足防疫指引包裹在層層防護衣下,隔著屏障見面。她說「愛你」道別後三個星期,終於再親眼看見他。

「他不能講話,面上戴著高壓氧氣罩。我不能觸摸他、擁抱他、給他一吻。我們只能深深對望,感覺就像看著自己的親生骨肉一樣。」

Derek水腫得像個米芝連人,Karen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握著他腫賬的手,禁不住落淚。

苦難還未過去,九日後Derek的情況再次急轉直下,比之前更糟糕。五月廿四日,他剛在鬼門關前走過,COVID-19病毒又來攫取他的生命。

他咳嗽不止,咳出血來,又不停嘔吐。

他驚惶失措地傳迅息給Karen:「天啊,救我!我要死了。」

同一時間,醫生又打電話來,說Derek的心臟不妥,正在做電腦斷層掃描,X光和驗血,希望找出問題根源。

最終發現病毒令他的肺穿孔漏氣,感染發炎令肺壓上升,出現多處血栓,肺塌陷了,多重器官衰竭。

Derek事後形容「就像是系統崩潰了」,其實當時他昏迷了,根本一無所知。

醫生又打電話給Karen,通知她Derek再度插喉。

「我認為你要過來,Derek挺不下去了。」

她趕到醫院時,看到一片混亂,十多個醫生圍在床邊,胸前頸後盡是管子、輸液等,多達40種藥物同時輸入他的身體,還有血漿透析等。他正在藥物和科技支撐的生死邊緣掙扎。

深切治療部醫生Dr. Eyal Golan在床邊輕輕告訴她:「我們會盡全力搶救,但你要知道,他九成已踏進了鬼門關。」

「我說,如果你要賭一鋪,請下注給這個人,因為Derek Christie是個會堅持到底的人。」

他的女兒來到床邊道別,在床邊朗讀。這時候醫生留意到他的心跳平穩下來,他們視為好兆頭。

初頭幾日只能摸著石頭過河,因為醫生的治癒可能拯救他也可能令你一命嗚呼。他們告訴Karen,他的心臟隨時會停止跳動。

五月廿九日帶來了好消息。

Golan醫生說:「難以置信,他的心律回復正常了。」

他的器官功能慢慢恢復。

當六月一日Derek睜開眼時,護士都不禁鼓掌,深切治療部給他一個綽號「奇蹟俠」。

「我猜上天將我從懸崖邊拉回來,說:未能死啊,還有未完成的事情,返上巴士吧。」

他回想這些時刻不禁淚下,艱難地繼續講下去。

「老實說,這是新生,是重生,每一步都是奇蹟。」

有個時刻令他感動萬分。

他渾身插滿管子點滴,一條喉插入喉嚨、一條在肚皮、一條在肺,動彈不得整整九日。一名護士將冰塊放入他的咀巴潤濕一下。

「那是美妙絕倫的感覺。」

目前他在Toronto Rehab Bickle Centre復康中心,每日重新學習講話、行路、咀嚼。在深切治療五個星期,接著急症護理、內科,再轉到復康病房,每條肌肉都萎縮了。

「我不想發生在任何人身上」Derek說。「從沒有人說過一旦感染COVID病毒,你要重新學習走路。」

他還未打完這場杖,至今仍因為端坐性心搏過速症不能站立;多發性神經病變和肌肉病變令他的腳趾、腳板和大腿神經受損;COVID皮疹令他的腳趾和腳板脫皮。物理治療師在模擬廚房教他做一些基本動作,例如開櫥櫃門和打開蓋子。

至少他沒有像其他康復者留下永久殘障。

留院四個月後,他盼望九月中能回家。他瘦了75磅,失去了半個肺,不知道能否再唱歌或者自主行走—但至少他活過來了。

除了上個月曾有過輕微肺炎外,Derek的康復進度緩慢地良好,他相信是有賴社區的協助。

烈治文山唱作人Kevin Zarnett組織一班歌唱界好友,錄製了一首感人的歌;新市好友Cathy Saul縫製了一張被子;烈治文山聯合教會成員鉤編了一幅禱告毯子。

「大家都為我們祈禱…我發誓,在昏迷中我感覺到了,發過最奇怪的夢,見到一些不能言傳的事…其中一個夢,夢見我跟女兒在雪暴中走回家。冥冥中自有主宰。」

Karen和Derek都留下長期後遺症,但對生命的脆弱有另一番體會。

Derek說:「我充滿新動力,對我的伴侶、家人、女兒、朋友…能夠重生真是天賜的禮物…珍惜我以前視為理所當然的事。我重拾兒時對音樂的熱情,是多麼的美妙、非凡、耀眼、充滿活力。」

他說這是一種淨化,所有憤怒、怨恨、懊悔、掙扎都昇華了。

另一個康復者也認同他的感受。

「這是一種精神震撼,改造了我的生命,那種感覺是無法形容的。」

Irene Wong, Local Journalism Initiative Reporter, Economist & Sun

Our goal is to create a safe and engaging place for users to connect over interests and passions. In order to improve our community experience, we are temporarily suspending article commenting